那是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夜晚。
万安寺的高塔之上，火光映着窗棂，楼下是元兵的呐喊和明教教众的厮杀声。
灭绝师太身受重伤，靠着墙壁坐着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，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，可她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生死。她心里只有一个事：峨眉派怎么办？
我头一次读《倚天屠龙记》的时候，对灭绝师太这个人真是说不上喜欢。
她出手太狠，心肠太硬，一巴掌打死纪晓芙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。
可是后来再读，读到她在万安寺临死前逼着周芷若发毒誓那一节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个人其实不是什么冷血的怪物，她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，而她的恐惧，藏在那把刀的刃口下面，从来不肯让人看见。
灭绝师太逼周芷若发的那个毒誓，读过原著的人都记得，光是听一遍就让人后背发凉。
她让周芷若亲口说：“小女子周芷若对天盟誓，日后我若对魔教教主张无忌这淫徒心存爱慕，倘若和他结成夫妇，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，尸骨不得安稳；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厉鬼，令我一生日夜不安，我若和他生下儿女，男子代代为奴，女子世世为娼。”
这话有多毒？
不光是咒自己，连死去的父母、连未来的儿孙全都搭进去了。
灭绝师太不是不知道周芷若心里装着张无忌，在光明顶上，张无忌对周芷若处处留情，灭绝都看在眼里。
她就是知道，所以才非要逼她发这个誓。
很多人看到这一段，都觉得灭绝师太太过分了。
周芷若一个年轻姑娘，又是自己最疼的徒弟，何苦要把她往死里逼？
但灭绝师太真正怕的，并不是周芷若爱上张无忌这件事本身。
她怕的，是周芷若爱上张无忌之后会带来的一切后果。
那她为什么非要把掌门之位传给周芷若不可呢？这个问题，恐怕连峨眉派内部的弟子都想不通。
灭绝师太死后，峨眉派第一件事不是办丧事，是内讧。
丁敏君带着一帮师姐妹逼周芷若交出铁指环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不够格。
周芷若武功不如丁敏君，入门也晚，年纪小，资历浅，说话声音都不大。
丁敏君这个人，一辈子没谈过恋爱，一门心思扑在门派事务上，有野心，想当掌门，论资格排辈分，她确实比周芷若更“合适”。可灭绝师太偏偏没选她。
这不是灭绝师太老糊涂了。恰恰相反，灭绝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，而丁敏君从一开始就没在棋盘上。
先说丁敏君这个人。原著里怎么写的？
她长得“虽非美女，却也颇有姿容，面目俊俏，颇有楚楚之致”，但这个人骨子里刁钻刻薄，嫉妒成性，最爱耍阴谋诡计。
当年纪晓芙得宠的时候，她就处处针对纪晓芙，背后告刁状，当面下黑手；后来周芷若成了灭绝师太器重的弟子，她又把矛头转向周芷若，煽动同门一起刁难。
彭和尚骂她是“毒手无盐”，这四个字不是白给的，连江湖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灭绝师太在武林中也是宗师的地位，她什么人没见过？纪晓芙是她的心头肉，可纪晓芙性子太软，遇上杨逍就彻底沦陷了。
丁敏君倒是不会沦陷，因为她心里只有她自己。
灭绝看得很明白：丁敏君这种人，有才无德，小算盘打得太精，谁敢把门派交给她？她当了掌门，峨眉派不出三年就会变成一个勾心斗角的烂摊子。
所以灭绝对丁敏君的评价，虽然没有明写在纸面上，但她的选择本身就是态度——丁敏君不在棋盘上。
那静玄呢？静玄师太在峨眉派的资历不浅，武功也不弱，灭绝师太传位的时候，她也在场。
按说静玄是个稳重的人，为什么不选她？
原因也简单。
静玄的年纪跟灭绝差不多，等静玄接班，没几年又得换人，峨眉派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？
灭绝要的是一个能把峨眉撑起来、带下去的人，不是一个过渡性的角色。
所以选来选去，灭绝的眼睛盯在了周芷若身上。
可周芷若的问题比谁都明显：她心里住着张无忌。这一点，在灭绝师太眼里简直是致命伤。
张无忌是什么人？明教教主。明教在灭绝的认知里是什么？是邪魔外道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。
灭绝师太这一生最恨的就是明教，她的师兄孤鸿子被杨逍气死，她的徒弟纪晓芙被杨逍拐走，她自己跟明教斗了大半辈子。
现在你告诉她，未来的峨眉掌门心里装着一个明教教主？她怎么睡得着觉？
灭绝师太不是不理解儿女情长，她是太理解了。她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？原著没有大段地写过灭绝年轻时的故事，但零零碎碎的线索拼起来，你会看到一个轮廓：她曾经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，也有过感情，也经历过失去。
正是因为她经历过，她才比谁都清楚，感情这东西对一个执掌门派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纪晓芙就是前车之鉴，灭绝亲手打死了自己最爱的徒弟，那种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，但她把那种痛变成了对明教更深的恨，也变成了对周芷若更重的防备。
可是防备归防备，灭绝还是要选周芷若。为什么？
因为周芷若有一样东西，是峨眉派所有弟子都比不了的，那就是天赋。灭绝师太在传位的时候亲口说过一句话，这话说得特别实在。
她说峨眉派的那些弟子们，“她们成就有限，到了现下的境界，已难再有多大进展，那是天资所关，非人力所能强求”。
然后话锋一转，对着周芷若说：“你此刻虽然不及众位师姊，日后却是不可限量。嗯，不可限量，不可限量，便是这四个字。”
注意灭绝说这话的语气。“不可限量”她连着说了两遍，还加上一句“便是这四个字”。你什么时候见过灭绝师太这样说话？
她一辈子杀人如麻，说话简短利落，从不说废话。
可在这四个字上，她重复了又重复，好像怕别人听不清楚，又好像怕自己说不够。
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周芷若的天赋，在灭绝师太心里是一件实打实的大事。她不是在说客套话，她是在做判断——用她一辈子识人无数的经验，做一个关于未来的判断。
灭绝师太自己也是个练武的人，她太知道武功这门东西是怎么回事了。
勤奋当然重要，但到了真正一流高手的境界，光靠勤奋是不够的。
灭绝师太在原著里还有一句话，说得更透彻：“武功要真正到第一流境界，不是靠勤修苦练，而是凭聪明才智、凭天生的颖悟，那是有生俱来的天赋。”
丁敏君勤快不勤快？勤快。
但她已经到天花板了。周芷若当时的武功确实不如丁敏君，可灭绝看的是五年后、十年后。
她要的不是现在最强的人，而是未来最强的人。
但话又说回来，光有天赋就够了吗？如果灭绝只是想选一个武功高的接班人，她犯不着逼周芷若发那个毒誓。
灭绝师太选周芷若，根本不是在选一个普通意义上的掌门，而是在选一个能替她把事情办成的执行人。
这就要说到灭绝师太心里最大的那盘棋了。
在她临死之前，她交给周芷若的，不只是一枚铁指环，还有倚天剑和屠龙刀的秘密，以及她生平的两大愿望。
这两个愿望是什么？灭绝师太说得明明白白：“第一是逐走鞑子，光复汉家山河；第二是峨嵋派武功领袖群伦，盖过少林、武当，成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门派。”
你听听这两个愿望有多大。
第一件是光复汉人的江山，第二件是让峨眉派当武林老大。
这哪里是一个普通门派的掌门该操心的事？
这分明是一个野心极大的战略家在布局。
灭绝师太要的从来不是峨眉派平平安安地过日子，她要的是峨眉派辉煌到顶。在她心里，峨眉派不是普通的门派，那是郭襄祖师传下来的基业，承载着倚天剑的秘密，承载着江湖地位和正派名声，绝不能在自己死后就衰败下去。
这两个愿望，丁敏君能完成吗？不能。
丁敏君跟明教毫无瓜葛，连接近张无忌的机会都没有。
静玄能完成吗？也不能。
静玄的年纪和资历摆在那里，她接班的窗口期太短了。
可周芷若能。为什么？因为张无忌对周芷若有情。
灭绝师太在光明顶上看得一清二楚。张无忌跟周芷若动手的时候，几次三番手下留情，连周芷若的佩剑都不忍心夺。
作为一个老江湖，灭绝从这些细节里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机会：周芷若是唯一一个能让张无忌放下防备的人。
所以灭绝临死前的布置，绝不仅仅是让周芷若当掌门那么简单，她让周芷若利用美色接近张无忌，骗取倚天剑和屠龙刀里的秘籍。
这不是在选掌门，这是在布一个局，而周芷若是这局棋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。
但问题是，周芷若这个人，用起来顺手，控制起来也不容易。因为她心里有张无忌，这就意味着她随时可能因为感情而动摇。
灭绝师太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？所以她必须给周芷若上一道枷锁，这道枷锁就是那个毒誓。
这里就要说到灭绝师太选周芷若的另一个原因了——周芷若的性格，恰恰是灭绝师太最需要的性格。
在很多人看来，周芷若优柔寡断，一边跟宋青书暧昧不清，一边又对张无忌念念不忘，这难道不是做掌门的大忌吗？
可在灭绝师太眼里，这非但不是缺点，反而是最大优点。
灭绝师太带徒弟带了一辈子，她太了解自己手下这帮人的脾性了。
纪晓芙善良，但有主见，让她去杀杨逍，她宁死不从，最后被灭绝一掌打死。
丁敏君有野心，但心眼多，自己的小算盘比谁都精，随时可能反噬。
只有周芷若不一样。周芷若柔弱、感恩、听话。她是从小被灭绝收养的，对师父有敬畏，有依赖，不敢违逆。灭
绝知道，只要让周芷若发了毒誓，以她的性格，就会把自己的一辈子绑在这个誓言上。
你想想，一个有主见的人会接受这种束缚吗？不会。一个自私的人会死守这种誓言吗？也不会。
但周芷若会。
因为她骨子里带着一种对师父的本能的服从，因为她感恩，因为她怕辜负。
灭绝师太需要的不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领导者，而是一个没有独立思想、但执行力极强的执行者。
说白了，她要的是一个傀儡。而周芷若，完美地符合了所有这些条件。
但灭绝师太从周芷若身上看到的，恐怕还不止这些。灭绝在周芷若的身上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。
灭绝师太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？原著里虽然没有正面描写，但很多细节可以拼出一个轮廓。
她四十来岁的年纪，容貌算得甚美，但脾气孤僻古怪，处事决断狠辣。
她恨明教恨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，这份恨不是凭空来的，是在一次次失去中积攒起来的。
她的师兄被明教的人气死，她的徒弟被明教的人拐走，她一辈子跟明教势不两立，正邪不两立，黑白要分明。这个人外面有多刚硬，心里就有多深的执念。
周芷若呢？
表面上温温柔柔的，说话细声细气，对师姐们客客气气，对师父恭恭敬敬。
但你仔细看，这个姑娘骨子里有一股子狠劲。
在光明顶上，灭绝让她刺张无忌一剑，她真的刺了，虽然刺完之后自己也吓得发抖，但她刺了。
在灵蛇岛上，她为了拿到倚天剑和屠龙刀的秘密，可以下药毒倒所有人，可以割掉殷离的头发嫁祸赵敏，可以把局面控制得滴水不漏。
这些事情，丁敏君做不出来。
丁敏君的狠是摆在脸上的，是尖酸刻薄，是小打小闹。
周芷若的狠是藏在骨子里的，是那种被逼到绝境时能一剑刺穿你胸膛的狠。
这种狠劲，灭绝师太太熟悉了，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。
灭绝在周芷若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，所以她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周芷若身上。她要的不是又一个丁敏君——一个泼辣的管家婆，管管门派的日常事务了事。
她要的是又一个灭绝师太——一个能把峨眉派的仇恨、野心和传承一起扛起来的人。
丁敏君有野心但没有那个能力，周芷若有野心、有天赋、有手段，还有一张让张无忌无法拒绝的脸。这就是灭绝师太的选择。
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。灭绝师太以为自己是在保全峨眉派，可她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周芷若愿不愿意。
她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周芷若身上，用毒誓锁住她的一生。
从周芷若发誓的那一刻开始，她就不再是周芷若了。
她变成了峨眉派掌门，变成了灭绝师太遗愿的承担者，变成了倚天剑和屠龙刀秘密的执行人，同时变成了一个再也不能毫无负担去爱张无忌的女人。
这才是周芷若悲剧的根。
很多人觉得周芷若后来变得心狠手辣，是因为她本身心机太重。
可你回头仔细看原著，她哪里是一开始就这样？她是被一步步推到那条路上的。一边是张无忌的感情，一边是灭绝师太的毒誓；一边是爱情，一边是门派大业。
她夹在中间，越走越纠结，越走越痛苦，最后只能靠算计和狠心来给自己撑场面。
她每一次出手，每一次撒谎，每一次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，背后都是那个毒誓在拽着她往前跑。
有一件事特别让人心酸。在少林寺屠狮大会上，周芷若已经练成了九阴白骨爪，武功高得让在场的人都胆寒。
她终于做到了灭绝师太期望的事情——把武功练到了第一流的境界。
可她快乐吗？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
张无忌看她的时候，眼神里有怜悯，有愧疚，有不解，唯独没有当初在汉水舟中那种纯粹的亲近。
周芷若得到了师父想要的武功，却失去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。
灭绝师太临终前做的事，说到底就是把上一代人的执念，硬生生焊在了下一代人的肩膀上。
她逼周芷若发毒誓，不只是因为恨张无忌，更是因为她太害怕峨眉派在自己死后失控。
她怕周芷若心软，怕张无忌动摇周芷若的立场，怕倚天剑和屠龙刀的秘密落空，更怕峨眉派后继无人。
于是她把自己一辈子的狠劲，强行灌进了周芷若的身体里。
可周芷若终究不是灭绝师太。
灭绝能把自己活成一把不带感情的利刃，周芷若做不到。
她既想完成师父的遗命，又放不下对张无忌的感情；既想当好人前那个威风凛凛的峨眉掌门，又渴望被人坚定地选择、被人毫无保留地爱护。
这两种力量在她心里撕扯，最终把她撕得面目全非。
灭绝师太最残忍的地方，不在于她杀了纪晓芙，而在于她毁掉了周芷若。
她没有亲手杀死周芷若，却亲手把周芷若推进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境地。
灭绝以为自己保全了峨眉派的骨气和传承，可她保住的只是门派的躯壳。
周芷若后来所有的狠厉、所有的过错、所有的不甘，都可以追溯到万安寺那个夜晚，追溯到那句冰冷的毒誓。
灭绝师太真正害怕的，从来都不是明教有多强大，而是她死后峨眉派会变成一盘散沙。
而她最狠的地方，就是为了让峨眉派有一个“够强硬”的掌门人，不惜把周芷若从里到外改造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
说到底，灭绝师太临死前的那个决定，不是爱与恨的选择，而是恐惧与控制的产物。
她怕峨眉派衰败，所以选了一个最有天赋的弟子。
她怕这个弟子被感情左右，所以用毒誓把她钉死在棋盘上。她怕自己死后没人镇得住场面，所以亲手打造了第二个灭绝师太。
可到头来，她做到了这一切，峨眉派也确实在周芷若手里风光了一阵子，但周芷若自己呢？
每次想到这儿，我都觉得灭绝师太这个女人，骨子里其实一点都不冷血。我甚至有一种感觉，如果现实生活中有一个这样的老板好像也挺好。
虽然她的手段有些偏执，但是也成功让周芷若斩断了情根，毕竟张无忌也没有很爱周芷若，而且张无忌本人也优柔寡断，并不是什么良配。
周芷若跟他分开其实也是一件好事，她按照灭绝师太给她规划的路线，潜心学习《九阴真经》中的武学，并研读《武穆遗书》中的兵法，说不准到时候整个武林包括整个天下都是她周芷若的了。
只可惜周芷若没有那么强的事业心，再加上这部小说又是基于真实的历史背景，所以金庸给了她一个开放式的结局，小说中写道：“张无忌为赵敏画眉，赵敏笑道："我的眉毛太淡，你给我画一画。"
忽听得窗外有人格格轻笑，说道："无忌哥哥，你可也曾答允了我做一件事啊。" 正是周芷若的声音。
周芷若微笑道："这时候我还想不到。哪一日你要和赵家妹子拜堂成亲，只怕我便想到了。"
张无忌回头向赵敏瞧了一眼，又回头向周芷若瞧了一眼，霎时之间百感交集，也不知是喜是忧，手一颤，一枝笔掉在桌上。
周芷若的结局，就是"没有结局"。 她像一缕幽魂，永远徘徊在张无忌的生命边缘——不曾真正离去，也不曾真正回来。这正是金庸对这个角色最大的温柔，也是最深的残忍。#原创影视解说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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